《清欢误》全本免费阅读

从未有哪次此事之前，裴瑀有如今日这般迟疑。

甚至在净室沐浴时，他一时无觉，水凉了才反应过来，又添了一回热水。

热气蒸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，热水漫过胸口，却半点没把他那股紧绷压下去。

他上过战场，拿过刀枪，千万人里厮杀时，都不曾有半分犹豫，可此刻拿起外袍披上时，裴瑀却忽然察觉自己的指尖有几分抖。

但此事须得验证。

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，廊下的风把裴瑀衣领上未干的水汽吹得微凉。

“驸马。”这回是紫玉正在院内候着，见他来了，屈膝行了一礼，如常引他走向屋内。

进屋前裴瑀扫了一圈，下人中果然不见柔筠身影。

他的心落了七八分。

屋内早已暗了，幔帐尽数垂着，只余一片化不开的墨黑。

裴瑀在榻沿坐下，听见帐内人清浅的呼吸。

从前不觉得有什么，如今细细地去辨，他忽然觉得那呼吸的节奏如此熟悉。

那种怕被听见的、将自己缩得很小的呼吸，他应当曾在琳琅阁、也曾在假山后听过。

裴瑀定了定神，翻身上榻。

黑暗中，他翻过身，手臂撑在她身侧。

这个动作裴瑀做过太多次了，只是从前都是敷衍落下草草了事，可今夜他却停了一息，才缓缓落下去。

裴瑀的指腹顺着她的手臂向下探，滑到腕骨内侧的时候，指尖微微一顿。

然后他像是自然而然似的，又往下探了半寸，刚好碰到她的手指。

她似乎被他这个忽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，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可他的指腹已经贴上了她的手指——摸到了一道浅浅的，结着薄痂的细痕，从指腹边缘斜着横过去。

这个位置，正是那日见到柔筠手指划伤的位置。

裴瑀的心跳重重地砸了一下。

他低下头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，可这一瞬他却又忽然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
看见柔筠那双在黑暗里清亮依旧，不知目光落在何处眼睛。

裴瑀撑在她上方，呼吸落在她额前。

他想此刻她定然紧张极了，而他也不遑多让。

忽然他毫无预兆地低声开口：“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？”

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的一霎，身下人显而易见地僵了一下，裴瑀能感觉到她肩膀一瞬间的收紧。

“似乎出了什么事，是否叫人去看看？”他紧接着又问。

然而话落下去之后依旧是一片死寂。

裴瑀没有动作，他保持着那个撑在她上方的姿势，像是在等一个回应。

可显然，她不能回应。

裴瑀从前从来不在这时候说话。过去数月的夜晚，他进来、躺下，到下榻、离开，从头到尾不会发出一个字，也始终遵守约定不曾与她交谈。

可这会他突然说听到了异动。

合情合理的出言理由，倘若躺在这的真是公主，也定然会回应句什么。

可是……她的声音与二公主大有不同，如何能回应？

柔筠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。

那沉默漫长地悬在黑暗中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
裴瑀静静等了三息，已然确认。

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，极轻的、压不住的微颤，从肩头一直传到他掌心。

他将撑着的手臂略微放低了些，身体往下沉了半寸，凑近了她耳畔。

“你不是公主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黑暗里没有声响，可裴瑀听见了那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，极细极短的倒吸气音。

裴瑀停顿了一息，没有退开，下一刻直接开口唤了他猜测的名字：

“柔筠。”

——他知道了。

崩到极致的琴弦一瞬间断了。

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柔筠整个人彻底僵住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裴瑀慢慢收回了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，翻身坐起来，面朝着黑暗里那道僵直的人影，微微俯下身。

他声音不高，怕惊着她，甚至比方才还轻了几分：“别怕，我们谈谈。”

柔筠躺在那里，绷紧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，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松下来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，怦怦的，震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花。

过了许久，她才慢慢撑着坐起来，把被褥拉上来掩在胸前。

黑暗中，她看不清裴瑀的轮廓，只能凭气息判断他离自己不远。

“世子……想谈什么。”她张口的时候嗓子发干，声音哑得像含了沙。

裴瑀沉默了一会儿，说出了自己早便想好的提议：“若你为难，今夜便先假装过去，往后的事，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
柔筠攥着被褥的手指紧了紧。

她当然知道裴瑀是一片好意。

可在这片刻的慌乱之后，她的脑子已经重新转了起来，分得清轻重缓急。

“不能假装。”柔筠开口时，尾音带了些颤抖，语气却坚定。

裴瑀意外地偏过头来。

环境太过漆黑，柔筠看不见他，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种从他身上少见的、陌生的迟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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